在石門我感受到的是寧靜,然而我幾乎忘了石門原是吳越邊境,曾經是多紛爭之地,為了復國臥薪嘗膽的越王勾踐,與水邊浣紗可沉魚落雁的西施,都是我最早讀過的歷史故事……

晨起,坐公車去石門。

昨天桐鄉整日高溫,聽說是有一波由蒙古南下的冷空氣,正經過江淮平原,於是在此逼出高溫。我們行走在新生北路,由逾橋西路轉至復興北路,新生復興,在此平行,台北亦如是,同名的道路卻是截然不同的風景。

今天果然天空沉下了臉,溫度略降,還好這一波冷空氣不強,我心下覺得這樣的陰天倒比昨日豔陽更適合遊石門。

車出桐鄉市區,便是一片田園景致,重陽剛過,田裡栽的白菊正開花,旁邊一隴一隴棉花也綻放著米黃的花朵,那花的顏色極溫柔。在台灣時我未曾見過整株棉花,棉花是父親故鄉的主要作物之一,父親曾對我說,家裡留下的祖訓,田裡收成時,不論麥子或棉花,都不能收盡,須留下些許供沒有田地的人撿拾,父親說時,因為魯南的風景對於我太過陌生,因此心裡浮現的其實是法國畫家米勒在19世紀創作的著名油畫〈拾穗〉,畫面中秋季特有的麥黃色有些蒼茫,田裡彎腰揀拾剩餘麥穗的人影也因而蒙著淡淡的沉鬱。而我對棉花最初的印象則來自好萊塢講述南北戰爭的電影,黑奴黝黑的手指採摘著潔白的棉絮,別人的家園,別人的歷史,別人的堅持與衝突。不想棉花的花朵竟是美麗雅致的,花型與桔梗有些相似,浸沐著軟軟的顏色與氣味。我們這一代,童年時幾乎都接收了大量歐美文化互染生成的印象,看的電影,穿的牛仔褲,喝的可樂。如今我又疊印上江南小鎮的氛圍,古代近代的歷史糾結,看似混雜,其實在逐漸融洽的過程中,還能自成一格。

今日穿行吳越,倒是徹底沉浸在田裡菊花、棉花和翠綠的青蔬共組出陶淵明式的悠然恬靜。在石門我感受到的是寧靜,然而我幾乎忘了石門原是吳越邊境,曾經是多紛爭之地,為了復國臥薪嘗膽的越王勾踐,與水邊浣紗可沉魚落雁的西施,都是我最早讀過的歷史故事。因為是軍事上有重要價值的地理位置,戰國時期,吳越在邊界壘石為門,故名「石門」。又因臨京杭大運河,且運河在此處有一彎道,稱為石門灣。如今這裡是遠離塵囂的鄉村,在杭州到上海的路上,曾有的紛爭已去,只留下一塊刻著古吳越疆界的石碑豎立運河邊。

在石門下車,路上立著豐子愷故居的指示牌,我們依箭頭方向找到了一幢雅致的白粉牆小樓房,房前有一座橋,橋上是豐子愷的題字和富童趣的漫畫,讓人意外的是豐子愷故居與相鄰的紀念館全都免門票。近年大陸各地紛紛重修下轄之名人故居,我就去過多位作家昔時居處,魯迅、朱自清、徐志摩、茅盾、錢鍾書、梁啟超、王國維等,均收門票。豐子愷所居緣緣堂在對日抗戰中因日軍轟炸損毀嚴重,今日見到的自然是後來修復的。抗戰八年,豐子愷離開家鄉居於後方,直至勝利才又返鄉,我卻不知抗戰勝利後他曾來過台灣。1948年,開明書店的負責人章錫琛去台灣察看開明書店的台灣分店,約豐子愷同去,豐子愷此行有意看看台灣是否宜於安家,可是到了台灣以後發現自己並不適應台灣的風土,這不適應的其中一項是沒有他喜歡喝的黃酒,米酒、紅露酒,他喝不慣。後來錢歌川來台灣時還帶了一罈紹興酒,請豐子愷喝,幾個人在台灣開明書店共飲同樂,我想像著他鄉遇故友,昏黃燈光裡酒酣耳熱的景象,杯子裡晃蕩著亮幽幽的褐色酒液,日後的回憶裡,記得是什麼樣的滋味,香甜醇厚,還是微微泛酸,黃酒特有的氣息繚繞不散。

當年豐子愷前往台灣坐的就是後來沉沒的那艘太平輪,如果豐子愷沒有留在台灣的原因之一,真的和台灣喝不到紹興酒有關,不知道他後來是否聽說,埔裡酒廠生產了紹興酒和黃酒,雖然這異地釀造的酒,其實滋味和產自會稽山的黃酒並不相同,水不同,酒的滋味自然不同,所謂風土,大抵就是這些日常小事的積累吧。1948年十一月,豐子愷回到了大陸,這一決定影響了他的後半生,包括初解放時的諸多榮譽以及文革時遭逢的屈辱。而當年帶著他與女兒前往台灣的太平輪,則在他乘坐之後的四個月,沉沒於同一條航線,運載著其他想要前往台灣的大陸人。

人的命運無法預料,一念之間,便可能是兩個世界。

豐子愷倒是從沒有黃酒的台灣帶回了一隻小酒杯,黃色的細瓷碗上面還有畫,後來他常用這一隻杯子喝黃酒,如今就收藏在紀念館中,看著玻璃櫥窗裡的細瓷杯,不禁猜測起在那如今被視為噩夢的十年裡,他是否還有機會用這只杯子喝酒,夜晚來臨時,他心中想的是什麼?握著杯子時,可曾有過這樣的念頭:如果當時我留在了台灣……豐子愷曾經在自己的一幅畫上提了:不寵無驚過一生,用的是宋詩,前面的原句是:「可憐一片無瑕玉,誤落風塵花草中。羨他村落無鹽女,不寵無驚過一生。」豐子愷畫了兩個姑娘,一個著藍衣的挑著擔子,一個著紅衣的挽著籃子,看畫時,我不知道是藍衣姑娘羨慕紅衣,還是兩個姑娘就是別人羨慕著的無鹽女?但他的心意已經道明,不寵無驚,平靜淡泊,卻因連年戰亂,終不可得啊。

昔時,豐子愷在緣緣堂的天井裡種了櫻桃與芭蕉,因為喜歡蔣捷寫的:「流光容易把人拋,紅了櫻桃,綠了芭蕉」。他二樓書房的窗外便有著一棵芭蕉樹,在這張芭蕉依傍的書桌上,他寫了許多散文,畫了許多漫畫,還譯了許多書。流光匆匆,他怨過早也瀟瀟晚也瀟瀟的芭蕉嗎?時移事往,一徑的平淡心境其實不容易,豐子愷沒等到文革結束,已經離世。他曾居住的石門,如今還是透著靜謐,距離上海一百多公里,這樣的距離剛好,不必擔心繁華喧擾過重,想湊熱鬧時卻也不至於舟車勞頓,所謂濃彩清歡,任人擇取安排。

安穩的田園生活中,住在石門灣老房子裡的人依然種田捕魚,來時路上見到的菊花棉花與青蔬,眼前小河裡船上老翁正從網裡掏出銀灰色的鮮魚,在這樣的氛圍裡,不斷被流光拋下的人,會不會也忘了年月,年年歲歲花相似,若不去想下一句,其實便無傷感啊。

2013/09/17 聯合報】http://udn.com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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