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我這輩子夢寐著的大英雄,大豪傑。他也是我的丈夫。我的倚靠。

一直以來,都是如此。

而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像他這樣的大人物也會衰老,也會中風。從來沒有。他可是大俠王艾挽花。他的降生十二式劍法被譽為天下第一,他的正大劍也是神兵榜的第一品神劍。有誰聽說過這樣的英雄豪傑會中風?

他怎會零落至此?怎麼會衰敗得這麼快呢?

瞅著躺在床上、滿臉皺紋、嘴臉不自然歪斜的挽花,我不敢相信這就是名滿天下,大俠裡的大俠。人人都尊稱他大俠王。這位被譽為天才劍手的俠客,如今卻以殘缺的身子躺在面前。他的江湖快意哪裡去了?

想起挽花和晁悔初的一戰,那也是我和挽花初相遇,命運從此牽絆──

晁悔初的萬夫劍與挽花的正大劍皆名列神兵榜的第一品級,係江湖的十大神劍。他們一以末路六十四手劍聞名,另一則憑著一套降生十二式劍法馳騁武林無敵手。他們的對決堪稱一等大事,引起莫大的騷動。

彼時我十二歲,家學淵源,對武藝略有涉獵,基礎也不俗,江湖裡也小有名號,說起飛鳳女俠也是一塊招牌。但若與如日中天、年二十九的挽花相比,當然天差地遠。他當時還非大俠王,但已是武林赫赫有名、擲地巨聲的劍俠。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姓,我為之莞爾。怎麼有大男人叫挽花?但他那把造形寬闊但素樸、長木板一樣的正大劍,還有降生十二式劍法,誰人不知、哪個不曉?

挽花和晁悔初的一戰選在看朱林決鬥。看朱林恰在左近。我們一家人扶老攜幼地全數出動。當時正大劍還只是神兵榜的第十位,晁悔初的萬夫劍名列第二,榜首則是楚無物的天下劍。挽花向晁悔初公開挑戰算越級,有違神兵榜的運作方法,晁悔初卻一口應允。像他們那等級的高手,平生最愁遇不上值得一戰的對手。降生十二式劍法,很能勾引起晁悔初興趣。後者決計不放過這次機會。

挽花後來對我說道,一場夠好的對決,就像最教人動心的美麗愛情──初聽時,我忍不住要嫉妒。我年輕時可倔,一鬧起脾氣,三天三夜不能輕易結束,也只有挽花能忍耐,還有辦法化解。

以前我老想著,挽花這人,有我還不夠,竟還以劍和那些劍手在決戰中勾搭,成什麼樣子。我還不夠嗎?但隨著時日過去,我漸漸懂了。這是必要的。武道之路的前進與上升,最需要的就是對手。武學即便著重心靈修為,但仍少不了對好敵手的渴求。唯有生死爭鋒、性命相對的時刻,才能讓平素動用不到的潛能悉數發揮。說來武道與男女情愛也有那麼點相像的意思,要有個夠好、能與你在各方面都刺激與理解的對象,才能完成最美好的性靈提升的愛情。

而自從挽花六十歲當上大俠王以後,就再也沒有那樣的對手,這使得他日漸消沉。他的武道進展也始終停留在與楚無物的一戰上,此後只有退步等著他。巔峰以後,就是無盡的下坡。說什麼武林人七老八十,還是勇健如昔,動起手來還能輕鬆地擊敗對手,都是可恥的謊言。那不過是自我美化的神話。確實像挽花這樣的高手,老了還是有獨到而精準的眼光,但他的軀體已經跟不上意念,動作施行往往要落後好大一截。挽花在五十歲以後,與人過招,便有行動愈發簡約的傾向。他必須化繁為簡,必須將劍招從細緻精巧轉向質樸無華。只有我知道,他的劍法也不得不老,不得不離開壯大、強悍的風格,漸漸回歸到最直接、基本的狀態──挽花不得不從神奇變化為腐朽。

其實何止是挽花,我也老了。回憶起從前,總是夾七纏八,沒有個秩序。我已五十多。時間移動的速度,有時快得讓人錯愕。唉。我本來正想到挽花和神兵第二晁悔初的看朱林之戰──

我記得很清楚,挽花穿著一襲青衫,不能說俊秀,但十分顯眼。他身上環繞一種絕對孤絕的氣氛,讓人著迷。他站在那裡,手持正大劍。那把劍又厚又寬,像一塊細長木板,沒有劍尖。唯一特別的就是灰黑的劍身隱隱露出紅光,據說是一塊赤銅一體塑型而鑄。且只有一邊有劍刃,另一邊沒有開鋒。有刃部的那邊也不見多鋒利。這樣又醜又怪的劍憑什麼能擠得進神兵排行前十呢?唯挽花表現出來的氣度確實不俗。那個時候我應該已下意識地注意他了。

挽花的對面,是一向被稱為魔王公子、形貌雄壯而完美的晁悔初。這魔王二字源自他的情場經歷。他擁有不少數量武林女子的瘋狂癡纏。據說每晚自願摸上晁悔初床上的女子多不勝數。這種自恃容貌與本事的武林男人,看了就是生厭。比較起來,挽花平庸面貌裡蘊藏一絕不妥協的意志力更教我喜愛。只能說,愛情自然而然會開啟一道光束,使得對象自有特出之處。

晁悔初的身材多出挽花兩顆頭顱的高度,他手中的萬夫劍雪白而長,是一般長劍再加上一節手腕的長度,雙邊劍刃閃閃發亮,瞅得出來平常保養得多麼專注、細心。相反的,正大劍是一把在形體上看來無甚出色的劍器。我暗自為挽花擔心。但他在晁悔初睥睨的目光下,悠然閒適,一點不慌亂。他似乎是以最輕鬆的姿勢站著。正大劍與其說握著手中,還不如說他是拈花一般的拈著正大劍。晁悔初如臨大敵。挽花愈是不在意,晁悔初就愈是緊張。往後我聽挽花提及那一戰,總說他存必敗之心,只為見識晁悔初的末路六十四手劍而來。是以,勝負對挽花來說,一點緊要也沒有,自然可以一派無謂。

晁悔初萬夫劍舉在半空,平胸指出,遙遙地罩定挽花。挽花的正大劍朝地斜放腳旁。兩個人倒像是挽花是前輩,成名二十餘載的晁悔初是晚輩。一開始,晁悔初就輸了氣勢。

而晁悔初千不該萬不該的是急著壓倒挽花,硬是在陣腳不穩之際,強攻──

晁悔初猛蹬地,躍至半空,萬夫劍龍蛇一般的搖擺、晃蕩,在虛空裡曲折出千萬劍影,彎繞繁複地往挽花頭顱壓去。挽花守勢渾然天成,以逸待勞。白雪劍光點點翩翩擊落時,挽花覷準晁悔初滿天兜落劍光裡的一個空隙,好像有點隨便、有氣無力實則巧妙地刺了一劍。那樣軟綿綿的一劍立刻命中要害。末路六十四手劍的每一手劍,都能在瞬間揮動六十四道劍光,組織錯綜繁亂的視覺幻象。理論上,劍光要如網,每一個網眼都大小如一。但晁悔初的心急使得那一招有破綻,某網眼特別大,亦即他施力失去平均感。挽花的正大劍就往那處招呼,登時破解魔王公子的強勁一擊。

其後,挽花輕描淡寫舞開正大劍。明明笨重的赤銅劍身在挽花手裡千變萬化,收放自如,像沒有重量。挽花一劍接著一劍,海濤般朝晁悔初湧過去。降生十二式劍法的發劍很特別,需舉劍高於肩膀,斜斜朝下,畫出詭異線條,再俯瞰式刺下。那些線條隱隱與天上星宿相合。在一擊不中、信心大失且又被挽花搶走主動的晁悔初看來,劍的軌跡猶如神鬼亂舞,每一劍都能產生深刻的囚禁感。彷彿被劍的降生鎖死原地,晁悔初心神俱喪。挽花十招不到,即擊敗魔王公子。

──晁悔初太在乎勝敗,所以一開始就已落於下風,不敗都不成。

這判斷是挽花說的。畢竟只有他才能解釋當日一戰究竟為何會大出眾人意料。他最清楚兩人間的心神狀態。從那以後,降生十二式劍法亦更講究攻守一體的戰術。該役以後,神兵榜的第二位,便就換成挽花的正大劍。

如今他垂垂朽矣。他年過六十五,身體明顯變壞。五年前,七十壽誕還不及辦,挽花便中風。我不眠不休照料,總算使他控制住病情,只麻痺左腳,左手和右半身都完好無缺。但對白髮已蒼蒼的挽花來說,是前所未有的挫折。他和我一樣都沒有想過有一日精實而生猛的軀體也要落得這般田地。這就是無法避免的衰老。

對於死亡,挽花看得開。江湖人哪個不是一半屬生,另一半活在死地裡?

然而,對於老去,以挽花的心靈修為,依舊大大的傷害。第一次中風,他積極養生與練氣,想要復原石化般的左腿。挽花說:我一定要搶回我失去的部位!他滿臉皺紋,但眼神依舊如我初見他般的堅忍、清亮。我相信挽花的意志。他一定辦得到。唯我所熟悉四十餘年不屈不撓的目光,來到第二次中風,終於變得混濁。挽花也愈發難伺候。大俠王的招牌還在,沒人膽敢上降邪劍派挑釁,不止挽花的餘威還在,還有我們的孩子也實在爭氣,盡得挽花的武藝真傳,無人敢捋虎鬚──

只是啊,我們都心照不宣,接下來日子只會愈壞,不會變好。

輝煌的歲月已經過去。

而我總是不由自主地回憶起和挽花初次見面的情景。那時我只知他是著名劍俠,武藝極高,但卻不明白他拯危救難的種種決心。他不是逞強鬥狠之輩。他對劍技抱持著必須精進的意識。但他並沒有遺忘劍俠有當為事。他四處對抗各地惡徒匪幫,以及權位者對尋常百姓的欺壓。挽花為他人的水深火熱出生入死。看朱林之戰後,相隔三個月,挽花居然來到我家族──

堂堂劍俠光臨,長輩、爹娘和親友深感光榮,殷勤款待,大辦宴席,也不及問挽花為何而來。挽花亦沒有機會細說。不過,我發現他的眼睛老溜溜地往我這兒瞟來。裡面藏著什麼話似的。挺古怪。

不清不楚的情況過兩、三日後,阿爹問了挽花,艾大俠,這一次何以赴我樂家莊?我也在場,目睹挽花青紅交接的臉色,日後還經常拿來取笑他。宴中人人看得劍俠臉色奇異,均知事態嚴重,遂都靜待他說話。

挽花一陣尷尬的沉默後,表情漸漸平靜。他起身,向四方彎腰拱身,告罪一聲後,且瞥我一眼──非常奇怪,那一眼,我完全懂了,我懂他是為了──他朝著我爹娘,直言道:我是為令嬡而來。阿爹傻乎乎的開心不止。阿爹喜樂極了,他要我上前,要我向挽花下跪、施大禮,且向挽花說道:我這女兒不是自誇,資質確不凡,今蒙艾大俠愛才,還請您細細調教,打罵不拘,務必使她成材。

挽花一臉的驚愕,完全不知該如何回應阿爹的誤解,只能呆在當場,雙手直搖,說著,不可跪,萬萬不可跪。誰想跪他啊!怎麼可能跪他!情狀詭異,阿爹喜孜孜,挽花卻是大大的發窘。還是阿娘細心,覷出怪意思。她忙拉拉阿爹袖子。阿爹還怪了娘兩大白眼。阿娘問道:卻不知艾大俠為我家慕慕而來,是為了?挽花總算吁了一口氣,他正色表達對我的傾倒:艾某在看朱林對令嬡一眼成癡,不能相忘,原要更早來拜會樂先生一家,坦露對小姐的一片真心。然地靈幫為亂,不得不前去阻止他們禍害江湖──

我也聽過地靈幫,那是江湖數一數二的大幫。當時挽花講得輕描淡寫,實則凶險萬分。地靈幫有所謂七王八寇十五高手。挽花憑一人一劍之力,拒抗精銳盡出的地靈高手。地靈十五劫殺,也是挽花最著名的幾場戰役之一。降生十二式發揮到最極致,毫無保留,他與七王八寇硬是血戰一整日──據其他人轉述,只有單邊鈍刃的正大劍灰黑劍身裡的紅光愈來愈亮,直逼太陽一般的熾爛。地靈十五雄被正大劍的炫目與神異震懾住,節節敗退,潰不成軍。

挽花沒有細述該戰,他只是在長輩面前直言:劇戰之際,就要死在地靈幫十五高手手底下,思及為見令嬡一面,必須活著,才能在那樣的苦戰裡撐過來。挽花且在心中宣誓:此生定要迎小慕姑娘為妻,非她不娶。

當時挽花一眼就相中我。我是他心底深處夢寐以求的女子。這情話從自己的英雄口中說出來,是何等終極的威力,就不消我贅言。但二十九和十二歲的差距,還是讓我和挽花的情愛之路,大受阻礙。 (上)

 

 

《第九屆溫世仁武俠小說大獎》附設短篇武俠小說獎首獎

 

這篇文字好,有一點點嘲諷、又不會太過度,在武俠世界裡有著很強的現實企盼;結尾雖不讓人太過意外,還是有意想不到之處。同時這也是一篇很好的短篇小說。

 ──陳雨航

 

這篇在今昔對照中,有深刻的心理描寫,扣緊主題「晚年」,無論武功多麼高強的俠客,到了晚年都要面對死亡與老去──這人生的終極問題,比起一般的武俠小說,多了心理與哲學的意涵。 ──周芬伶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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